← 返回文章列表

每32秒卖出一支眉膏的Glossier,是怎么差点把自己玩死的

声明:本文系根据公开财报、行业研究报告与公开资料整理分析之第三方品牌案例拆解,用于出海增长与 DTC 方法论探讨,非 Jackie Wong 服务客户声明。
Glossier 品牌官网
Glossier 官方网站
Glossier

品牌观察 · 美妆

从博客到18亿估值,从DEI丑闻到三任CEO——一个纽约美妆品牌的十二年浮沉史

01  那个在Vogue衣帽间里写博客的女孩

2010年,纽约。Vogue杂志的衣帽间里,一个25岁的女孩每天干的事情是整理衣服、跑腿取快递、给编辑倒咖啡。

她叫Emily Weiss。

15岁那年,她通过babysitting的邻居关系拿到了Ralph Lauren的实习机会。后来又去了Teen Vogue,干得太拼,同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"superintern"。她甚至在MTV的真人秀The Hills第二季里出过镜——几秒钟的画面,但她已经不怵镜头了。

这些经历跟创业没什么直接关系。但它们塑造了Emily身上两个特质:她知道怎么跟时尚圈的人打交道,她不怕在公众面前表达自己。

后来这两个特质,一个帮她建起了博客,一个帮她建起了品牌。

2010年,Emily在Vogue当时尚助理。每天下班后,她回到曼哈顿的小公寓,打开电脑,开始干另一件事。

她管这件事叫"Into The Gloss"。

一个美妆博客。

美妆博客与护肤品

美妆博客时代的护肤品展示,Emily Weiss用这种方式重新定义了美妆内容

那个年代,美妆博客满地都是。但Emily做的事情不太一样。她不测评口红色号,不做产品排行榜,不接广告软文。

她干的事情简单得有点可笑——去敲时尚圈那些大佬的门,问他们一个问题:你每天早上起床后,往脸上抹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?

Tom Ford跟她聊了自己用La Mer面霜的习惯。Gwyneth Paltrow把护肤流程一步步拆解给她看。Karlie Kloss把自己的化妆包拉开拉链,让她拍了一张照片。

这些照片后来成了博客的招牌栏目"The Top Shelf"。

Emily问的不是“你觉得这个产品好不好用”。她问的是“你的早晨从什么开始”。

这个区别听起来微小。但它后来决定了Glossier的一切。

2010年的美妆内容环境和今天完全不同。Instagram刚上线几个月,TikTok还不存在,YouTube上的美妆博主才刚开始起步。大多数人获取美妆信息的渠道还是杂志和电视。

Into The Gloss做的事情,在当时几乎没有先例:用博客的形式,以深度访谈的方式,记录真实人物的护肤和化妆习惯。跟明星代言式的“我用XX产品所以我美”完全不同,它记录的是“这是我早上7点闹钟响了之后,走到卫生间,从柜子里拿出来的第一样东西”。

这种真实感打动了读者。他们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广告,是真人。

Emily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说过,她做博客的核心洞察是:人们想知道的其实是“跟我一样的人都在用什么”,而不是“什么产品最好”。

这个洞察后来直接塑造了Glossier的产品逻辑。

她不卖货,不带货,不写软文。她只是好奇——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,私底下的皮肤护理长什么样。

这种好奇变成了信任。博客的月独立访客涨到了两百万到三百万。

一个Vogue的时尚助理,用了四年时间,建起了美妆行业流量最大的线上社区之一。

这本身已经足够传奇了。

但真正的故事还没开始。

到2014年,Into The Gloss已经不只是一个博客了。它是一个社区。读者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的护肤流程,互相推荐产品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讨论氛围。有人甚至说,Into The Gloss的评论区比博客本身更有价值,因为那里有成千上万真实用户的护肤经验。

Emily手上有两样东西:一个两百万月活的社区,和四年深度访谈积累下来的美妆消费洞察。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,就是一个现成的品牌地基。她不需要从零开始找用户,不需要花钱做市场调研,不需要猜用户想要什么。她已经知道了。

她决定用这两样东西做一件更大的事。

互联网给了每个普通人一把扩音器,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该对着它说什么。Emily知道——她对着它提问,而不是推销。大多数人想的是怎么把东西塞到你手里,Emily想的是怎么让你愿意回答她的问题。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:你早上用什么洗脸?但正是这个问题,后来催生了一个估值18亿美元的品牌。

大多数人想的是怎么把东西塞到你手里。Emily Weiss想的是怎么让你愿意被她问一个问题。这个区别,后来值18亿美元。

02  皮肤第一,彩妆第二

2014年10月,Glossier上线。

首批产品只有四款:一个洁面乳,一个保湿喷雾,一个润唇膏,一个肤色修容膏。

没有粉底液。没有眼影盘。没有口红。

一个美妆品牌,第一波产品连口红都没有。

这在当时几乎算得上离经叛道。美妆行业几十年的规矩是:新品牌要先出彩妆,因为彩妆视觉冲击力强,容易在社交媒体上传播。口红、眼影、腮红——拍照好看,发Instagram有人点赞。护肤品的照片拍出来,说句不好听的,都长得差不多。

Emily不这么想。

她和几百万博客读者聊了四年皮肤护理,发现了一件事:大多数人对着镜子的时候,最在意的是“皮肤状态好不好”,而不是“今天的眼影够不够好看”。

所以Glossier的第一条品牌哲学诞生了——"Skin First. Makeup Second." 皮肤第一,彩妆第二。

这句话听起来像护肤理念,其实是一整套商业策略。它的意思是:Glossier不打算和MAC比口红色号的数量,不打算和Urban Decay比眼影盘的配色。它要做的事情是让你的皮肤看起来好到不需要太多彩妆。

后来被称为"Clean Girl"的美妆趋势,Glossier在2014年就在做了。只不过那时候还没人给它取这个名字。

Glossier 美妆产品展示

Glossier 美妆产品展示,以极简包装和“皮肤第一”哲学著称

四款产品上线后,Emily从博客读者那里收到了第一波反馈。她把这些反馈用在产品迭代上——哪个质地需要调整,哪个色号需要增加,哪个包装需要重新设计。博客变成了天然的调研工具。两百万到三百万的月活读者,就是两百万到三百万个免费的产品顾问。

别的品牌花几十万美元请调研公司做焦点小组,Emily的焦点小组已经免费运行了四年。

2014年,Glossier用200万美元的种子轮启动。这笔钱来自Thrive Capital和其他几个早期投资人。对于一个没有商科学历、没有美妆行业经验的创始人,200万美元的种子轮在当时不算少。

Emily没有商业经验这件事,在投资人看来可能恰恰是优势。她没有美妆行业的包袱,不知道“规矩”是什么,所以也不受规矩束缚。她不知道美妆品牌应该先出口红,所以她先出了洁面乳。她不知道DTC品牌应该怎么做增长,所以她用博客的流量直接导流。

你知道你的用户每天早上往脸上抹什么之前,不要急着给她做产品。这是Glossier留给所有DTC品牌的第一课。

到2014年底,Glossier又拿到了A轮840万美元。投资人开始注意到这个从博客长出来的品牌——它没有传统美妆公司的渠道成本,没有经销商的利润分成,没有零售端的库存压力。它直接在自己的网站上卖货,从生产到消费者手里,中间没有任何人。

这种模式后来有了一个名字:DTC,Direct-to-Consumer,直接面向消费者。Glossier成了DTC美妆的标杆案例。

但DTC只是一种渠道选择。真正让Glossier在头几年快速增长的,是那个博客社区带来的信任。用户买Glossier的产品,不是因为广告打得响,是因为她们已经在博客上读了四年Emily的访谈,觉得自己认识她。

这种信任的变现效率高得吓人。Glossier头几年的获客成本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,因为它的用户自带传播属性——她们在Instagram上晒Glossier的包装盒,给朋友推荐Boy Brow,在博客评论区讨论新产品。每一个用户都是免费的推广员。

2.66亿
累计融资(美元)
12亿
2019年估值(美元)
18亿
2021年估值(美元)
1.34亿
2024年电商营收(美元)

Emily Weiss从博客里带出来的不只是一个社区和一堆用户洞察。她还带出来一种做产品的方法论:先听,再做。先理解用户的需求,再决定做什么产品。听起来简单,但在2014年的美妆行业,大多数品牌的做法是反过来的——先做产品,再找需求。

Glossier把这个顺序反过来了。这个反转,后来被无数DTC品牌模仿,但很少有品牌能复制它的效果。因为大多数品牌没有Emily那四年博客积累的信任和洞察。你可以模仿她的方法,但你模仿不了她的起点。

03  每32秒一支眉膏

Glossier有一款产品叫Boy Brow。

一支眉膏。装在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小瓶子里,配一把小小的刷头,售价16美元。

2016年前后,这支眉膏开始在互联网上病毒式传播。Instagram上的美妆博主几乎人手一支,YouTube上的使用教程动辄百万播放。女孩们晒出自己用Boy Brow前后的对比照,效果肉眼可见。

峰值时期,Boy Brow每32秒卖出一支。

32秒。你读完这句话的时间,可能已经卖掉了两三支。

累计销量接近400万支。

一支16美元的眉膏,卖出了近400万支。这个数字放在任何美妆品牌里都算得上现象级。你要知道,MAC最畅销的口红也不过是千万级别的年销量,而MAC在全球有几千个销售网点。Glossier只在自己的网站上卖。

但Boy Brow的成功不是偶然。它的设计逻辑和Glossier的品牌哲学完全一致。

大多数眉膏的目标是让你的眉毛看起来浓密、锋利、轮廓分明。用完之后,你的眉毛像用刀刻出来的一样。Boy Brow不一样。它的目标是让你的眉毛看起来像你刚起床时的样子,只是稍微整齐了一点。

“像你,但更好。”

这句话后来成了Glossier的产品设计准则。它的每一款产品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如何让用户看起来不像化了妆,但确实比素颜好看一点。

Cloud Paint,腮红,挤出来像一小坨水彩颜料,抹在脸颊上是一抹自然的红晕,像刚跑完步回来的那种红。Haloscope,高光棒,涂上去像皮肤本身在发光,而不是脸上贴了一层亮片。Milky Jelly Cleanser,洁面乳,质地像啫喱,洗完脸不紧绷,可以在不睁眼的情况下使用——Emily自己说过,这是她根据自己早上迷迷糊糊洗脸的需求设计的。

Balm Dotcom,润唇膏,后来出了好几个味道——薄荷、椰子、樱桃、生日蛋糕。生日蛋糕味的润唇膏。听起来有点傻,但成了社交媒体上的话题制造机。每个新味道上线都会引发一波讨论和晒图。

这些产品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不会让你变成另一个人。它们只让你变成“更好的你自己”。

这种产品哲学打中了一个巨大的市场需求。在Glossier之前,美妆行业的产品逻辑大致分两种:一种是“遮盖”,用粉底把瑕疵盖住;一种是“改造”,用彩妆把你变成另一个人。Glossier开辟了第三条路——增强。不遮盖,不改造,只增强你本来就有的东西。

这条路的商业价值被Boy Brow的销量证明了。400万支。每32秒一支。但这个数字背后不只是产品好。

Emily Weiss在博客上花了四年时间建立社区。这四年不是白费的。当Glossier的产品上线时,博客的读者天然就成了第一批用户、第一批传播者、第一批忠实粉丝。她们不是被广告打动才买的,她们是看着Emily从博客做到品牌,觉得自己参与了这个过程。

400万支眉膏的销量,是三年社区积累的信任在变现。这个信任的积累过程没法加速,也没法用钱买到。

她卖的不是眉膏,是四年博客换来的信任。而信任这个东西,一旦被消耗,比任何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都难补回来。

~400万
Boy Brow累计销量
32秒
峰值销售间隔
200-300万
博客月访问量
4款
首批产品数

Glossier的包装也值得一提。它的快递盒是粉色的,打开之后里面会有一张印着emoji表情的贴纸,有时候还会附赠一张明信片。拆快递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体验,一种可以被分享到社交媒体上的体验。

Emily深谙一个道理:在社交媒体时代,产品本身只是一半。另一半是用户在拆开产品、使用产品、展示产品时的感受。如果你能让这个过程变得有趣、值得分享,你的用户就会替你做营销。

Glossier的贴纸成了品牌符号。用户把贴纸贴在笔记本电脑上、水杯上、手机壳上,每贴一次就是一次免费的广告曝光。这种做法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,但在2015年,能想到把贴纸做成品牌传播工具的美妆品牌,Glossier是头一个。

还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:Glossier的产品命名。Boy Brow、Cloud Paint、Balm Dotcom、Milky Jelly Cleanser——每个名字都简短、有趣、容易记住。没有用复杂的化学名词,没有用创始人的姓氏,没有用一串不知所云的法文。这些名字读起来像一个朋友给你推荐东西时会用的语言:“你试试那个Cloud Paint,超好用。”这种命名方式降低了传播门槛,也强化了品牌的亲和力。

2016年,Glossier拿到B轮2400万美元。2017年,C轮5200万美元。钱进来了,产品线在扩张,用户在增长,Boy Brow每32秒卖一支。一切看起来都在往正确的方向走。

但增长是兴奋剂,也是麻醉剂。当你看着估值一路往上走的时候,你会开始相信自己不会犯错。这种信念,往往是犯错的前奏。

04  18亿美元的青春期

2014年到2019年,Glossier的增长曲线几乎是垂直的。

2014年种子轮200万美元。2014年底A轮840万美元。2016年B轮2400万美元。2017年C轮5200万美元。每一轮都比上一轮翻倍甚至更多。

2019年3月,Series D。红杉资本领投,1亿美元。

估值:12亿美元。独角兽。

一个从博客起家的美妆品牌,用了不到五年时间,成了十亿美元俱乐部的一员。Emily Weiss那年34岁。她登上了Forbes 30 Under 30的封面,入选了Time 100 Next。媒体称她为“美妆行业的颠覆者”。

2015年入选Forbes 30 Under 30的时候,Glossier还只是一个刚满一年的小品牌。到2019年,它已经是独角兽了。四年时间,估值从几千万美元涨到12亿。

2021年,Series E。估值18亿美元。

这是Glossier的巅峰。

但巅峰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——接下来只有下坡路。

从12亿到18亿用了两年。从18亿到裁员,只用了几个月。

估值是市场给你的信心投票,利润才是市场给你的成绩单。当两者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,总有一天市场会来收卷子。

Glossier在巅峰期做了三件后来都变成麻烦的事。

开了实体店。纽约、洛杉矶、伦敦、亚特兰大,每一家店都设计得像美术馆——粉色的墙面、极简的陈设、可以拍照的装置艺术。这些门店本身就是Instagram上的打卡点,用户走进去不只是为了买东西,更是为了体验和拍照。

Sephora 美妆零售店

Glossier 后来进入 Sephora 等零售渠道,线下零售成为重要的增长引擎

推了一个子品牌。2019年,Glossier推出了Glossier Play。和主品牌的极简风格完全相反——大亮片、荧光色、夸张的眼线笔、金属质感的口红。Emily说这是一个“实验性的彩妆线”,让用户在Glossier主品牌之外尝试更大胆的妆容。

大规模扩招。公司从几十人迅速膨胀到几百人。Emily后来承认,她在招聘上“走得太快了”。很多人进来之后,岗位职责模糊,效率反而下降了。

这三件事,每一件单独看都有道理。开实体店是为了品牌体验,推子品牌是为了覆盖更多用户,扩招是为了支撑增长。但当它们同时发生的时候,公司的注意力被分散了,资源被摊薄了,品牌的核心定位开始模糊。

尤其是Glossier Play。这个子品牌的定位和Glossier主品牌形成了直接冲突。Glossier的用户喜欢这个品牌,恰恰是因为它简单、自然、不张扬。Glossier Play做的事情恰恰相反——它张扬、夸张、充满戏剧性。用户看着那些荧光色的眼线笔和亮片眼影,心里想的可能是: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Glossier。

你不可能同时是极简主义和万花筒。这个道理听起来显而易见,但当你估值18亿、投资人期待你增长的时候,显而易见的道理往往是最难遵守的。

2019年,全球美妆和个人护理市场的规模已经接近7000亿美元,预计到2025年会达到7166亿。这个市场大到足够容纳很多品牌,但前提是每个品牌都得清楚自己是谁。Glossier在2014年知道自己是谁。到了2019年,它开始不那么确定了。

这种不确定体现在很多地方。产品线在扩张,但扩张的方向跟品牌的核心定位越来越远。实体店在开,但每开一家店都意味着更高的固定成本和更复杂的管理。团队在变大,但变大之后的团队做决策的速度反而变慢了。Emily后来反思这段时期的时候说,她犯了两个错误:一是在产品上走得太快,二是在招聘上走得太快。两个“太快”叠加在一起,就变成了一个“太远”——离当初那个在公寓里写博客的女孩太远了。

一家公司最危险的时刻,往往不是它最困难的时候,而是它最辉煌的时候。因为困难会让你警觉,辉煌会让你麻痹。

05  信任崩塌的那一年

2020年,一切开始崩塌。

先是疫情。Glossier关掉了所有实体店,裁掉了全部零售员工。一夜之间,那些精心设计的粉色门店变成了空壳。那些在门店里工作的员工,很多人是品牌的忠实粉丝,因为喜欢Glossier才去应聘。他们收到的是一封冷冰冰的裁员通知。

那些门店曾经是Glossier品牌体验的核心部分。粉色的墙壁、极简的陈设、可以拍照的装置艺术——每一家店都是一个可触摸的品牌故事。然后突然之间,故事断了。门店关了,员工走了,故事只剩下一个网站。

疫情带来的冲击对每个美妆品牌都一样。但Glossier受的伤比别人重,因为它的实体店不只是销售渠道,更是品牌体验的一部分。别的品牌关店只是关了一个销售点,Glossier关店是关掉了一个品牌故事的讲述场景。

然后是更大的麻烦。

2020年8月,一群Glossier的黑人员工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指控公司存在系统性的种族主义问题。他们说自己多次向管理层反映在工作中遭遇的种族歧视,但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敷衍了事。有人被告知,如果感到不舒服,可以"feel empowered to walk away"——你有权离开。

一个以包容、真实、社区为核心价值的品牌,在内部却让自己的黑人员工“有权离开”。

Emily Weiss和公司发表了公开道歉。但道歉解决不了已经发生的伤害。那些员工在社交媒体上讲述的经历——被忽视的投诉、被边缘化的处境、被要求“自己消化”的种族歧视——每一条都在蚕食Glossier品牌的根基。

2020年美国种族平等抗议活动

2020年美国种族平等抗议活动浪潮,Glossier 的 DEI 争议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爆发

道歉之后,Glossier宣布了一系列措施:成立DEI委员会、增加产品色号范围、调整招聘流程。但这些措施来得太晚了。伤害已经造成,信任已经裂开。用户在社交媒体上讨论这件事的时候,最常提到的一个词是“失望”。失望比愤怒更可怕——愤怒还会让人跟你吵,失望意味着人走了。

与这起争议同时被放大的,是产品本身的问题。Glossier早期的产品色号范围很窄,明显偏向浅色皮肤用户。一个声称“为所有人”的品牌,实际上只服务了一部分人。当DEI争议爆发后,这个问题被重新拿出来审视:一个连深色皮肤用户都没有充分考虑的品牌,说自己“包容”,到底有几分诚意?

这些问题的根源其实是一个:Glossier在快速增长的过程中,把自己的品牌故事讲得太好了,好到忘了去检查故事和现实之间的差距。

当你的品牌建立在“真实”和“社区”之上,任何一点虚伪都会被放大一千倍。因为你的用户不是普通消费者——她们把你当朋友。朋友撒谎,比陌生人撒谎伤人一百倍。

社区品牌的悖论在于:你的用户越是把你当朋友,就越不能原谅你变成一个纯粹的商人。你可以犯错,但你不能假装自己没犯错。

那个叫Glossier Play的子品牌,也在这段时间走到了终点。

这个2019年推出的子品牌,主打大胆、夸张、实验性的彩妆。亮片眼影、荧光唇彩、金属眼线笔。和Glossier主品牌的极简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。Emily当时说,Glossier Play是一个“实验性的彩妆线”,让用户在主品牌之外尝试更大胆的妆容。

但Glossier的用户不买账。她们喜欢Glossier恰恰是因为它简单、自然、不张扬。Glossier Play做的事情和品牌的核心定位完全矛盾。那些亮片和荧光色放在货架上,像是一个走错教室的学生——它不属于这里。

2021年,Glossier Play停产。从推出到死亡,不到两年。

你不可能同时是极简主义和万花筒。Glossier花了一整个子品牌的代价才明白这个道理。这个代价不只是钱——它还包括团队精力、品牌声誉、以及用户对品牌判断力的信心。

2020年和2021年对Glossier来说是连续的打击。疫情裁掉了零售团队,DEI争议撕裂了内部信任,Glossier Play的失败暴露了品牌定位的混乱。三件事叠加在一起,把Glossier从独角兽的云端拽回了地面。

一个品牌的命运,往往不取决于它做对了什么,而取决于它在做错之后用了多久才承认。

全部
2020年裁员零售员工
~24人
2022年裁员
~54人
2025年裁员
~170人
2025年裁员前团队

06  换帅

2022年5月,Emily Weiss发了一封内部信。

她要辞去CEO的职位。

从博客到品牌,从四款产品到独角兽,从200万种子轮到18亿估值——她用了八年时间把Glossier从零建成了一个美妆行业的标杆。现在她要交棒了。

接替她的人叫Kyle Leahy,之前是Glossier的首席营销官。一个营销出身的高管接任CEO,这个选择本身已经说明了Glossier当时最需要什么:重新跟用户建立关系,而不是开辟新的产品方向。

Weiss在辞职信里写了一句话,很多人没有注意到:“我意识到,Glossier需要比我更大。”

这句话听起来很得体。但背后是一连串痛苦的认知。2022年,Glossier裁掉了大约24名员工。Weiss在公开声明中承认:“我们在招聘上走得太快了。” 她还承认自己在战略上犯了错误——Glossier Play的推出就是那个错误的一部分。

一个创始人最大的风险,不是做错决定,而是没人敢告诉你,你做错了。当你的公司估值18亿,当你登过Forbes封面,当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被媒体当作新闻来报道的时候,你身边的人会越来越不愿意对你说“不”。

Emily Weiss在2022年承认了这一点。她的辞职,与其说是被“赶走”的,不如说是她自己意识到了——Glossier需要一个跟过去做切割的人来带它往前走。而她自己,就是那个“过去”。

“我意识到,Glossier需要比我更大。”这句话听起来像牺牲,其实是一种清醒。创始人不是永远的最佳管理者,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,可能是创始人最难学的一课。

Leahy上任后的第一个任务是止血。

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重新聚焦核心产品线。砍掉边缘项目,把资源集中到Boy Brow、Balm Dotcom、Cloud Paint这几个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爆款上。不再追新,先把现有的东西做好。

她做的第二件事更大胆——让Glossier进入零售渠道。

2023年初,Glossier的产品开始在Sephora门店销售。这对一个从DTC起家的品牌来说,几乎算得上路线转变。Glossier从一开始就坚持线上直销。这不仅是渠道选择,更是品牌身份的一部分——DTC意味着你可以控制用户体验的每一个环节,从浏览网站到拆开包裹,全在讲Glossier的故事。进入Sephora意味着你不再能控制每一个细节,意味着你的产品要和几百个其他品牌挤在同一排货架上。

但DTC的问题在于,获客成本越来越高。社交媒体广告的价格年年在涨,线上流量越来越贵。一个DTC品牌如果只靠线上渠道,增长迟早会见顶。Emily时代的Glossier靠博客社区的低成本获客解决了这个问题,但博客的流量红利不会永远存在。

Sephora的货架不会在乎你有多少Instagram粉丝。它只在乎你的产品能不能卖出去。

第一年,Glossier在Sephora的零售额大约1亿美元。这个数字证明了Glossier的品牌力在线下依然有效。那些在Instagram上追了Glossier好几年的粉丝,终于在离家三公里的商场里看到了产品实物。很多人之前只在网站上买过,现在可以亲手试一下质地和颜色,购买转化率自然就上去了。

到2025年,Sephora等批发渠道已经占到Glossier总营收的大约35%。超过三分之一的收入来自线下零售渠道。如果Glossier当年坚持纯DTC路线,这三分之一的收入就不存在。更重要的是,Sephora帮Glossier触达了一批从来不逛品牌官网的消费者。这些人可能是第一次听说Glossier,在货架上看到产品,试了试,觉得不错,就买了。这批人的获客成本远低于线上广告投放。

零售不是退路,是必修课。DTC品牌迟早要学会一件事:你不能永远只在自己的客厅里卖东西。

2024年底,Glossier的EBITDA转正。这是公司成立以来第一次在盈利能力上出现实质性的改善。Leahy用了将近三年时间,把Glossier从亏损拉回了盈亏平衡线以上。方法不复杂:砍掉不赚钱的项目,聚焦核心产品,进入线下渠道增加收入来源。简单,但不容易。因为每一步都意味着要否定Emily时代的一些决策。砍项目是否定扩张策略,进Sephora是否定DTC信仰,聚焦爆款是否定“多产品线”的想象空间。Leahy做的事情,本质上是在告诉所有人:Glossier不是一个估值18亿的互联网明星,它是一个卖护肤品和彩妆的公司,需要像普通公司一样赚钱。

这个过程并不轻松。砍项目意味着有人要走,进Sephora意味着品牌团队要学习一套全新的零售规则,聚焦爆款意味着研发团队要把注意力从“下一个新品”转回到“现有产品的优化”。每一步都有摩擦,每一步都有人不同意。但Leahy扛住了。她没有像Emily那样试图同时做很多事,而是把所有精力集中在一件事上:让Glossier先活下来,再谈别的。

~1亿
Sephora首年零售(美元)
~35%
批发渠道占比
~22%
国际市场占比
转正
2024年EBITDA

07  第三任CEO的考卷

2025年6月,Kyle Leahy宣布离职。

她在任三年,完成了自己被赋予的任务:止血、转型、进入零售、EBITDA转正。Glossier活下来了。

但“活下来”和“活得好”是两码事。

2025年10月,Colin Walsh成为Glossier的第三任CEO。他的履历里写着P&G和Ouai——一个老牌快消巨头,一个被P&G收购的高端护发品牌。这是一张典型的职业经理人名片。

第一任CEO是创始人,带着激情和直觉。第二任CEO是救火队员,带着止血和转型的任务。第三任CEO是职业经理人,带着规模化扩张的期望。这个序列本身就是一家公司从青春期走向成年的故事。

Walsh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,是裁员。

大约54人被裁。占当时约170人团队的三分之一。

三分之一。

这个比例在科技公司里不算常见。它意味着Walsh不只是在做微调,他在做一次彻底的组织重构。裁员的信号很明确:旧的增长模式结束了。Leahy时代靠聚焦核心产品和进入Sephora实现了止血和初步盈利,但接下来需要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能力——规模化的产品开发、全球化的渠道管理、更复杂的供应链体系。

Glossier在2025年的预估总营收大约3.2亿美元。其中电商渠道约1.34亿美元,Sephora等批发渠道约35%,国际市场约22%。这些数字和巅峰期的估值比起来,还有距离。18亿美元的估值背后,市场期待的是远超3.2亿美元营收的增长速度。

Glossier现在面对的竞争环境也比Emily Weiss创业时复杂得多。

Rare Beauty,Selena Gomez创立的美妆品牌,2023年的营收就已经超过Glossier。Selena本人在Instagram上有超过4亿粉丝,这个数字是Into The Gloss博客月访问量的一百多倍。Rhode,Hailey Bieber的护肤品牌,正在快速抢占年轻用户,走的产品路线和Glossier如出一辙——极简包装、单品突破、社交媒体驱动。Fenty Beauty,Rihanna的品牌,从第一天就以色号齐全著称——色号范围从最白到最深,覆盖了所有肤色。而Glossier曾经因为色号不足被批评。

Ilia和Drunk Elephant在“清洁美妆”和“护肤优先”的领域上也在快速扩张。Glossier开创的“皮肤第一,彩妆第二”的理念,现在已经被几十个品牌拿去用了。先发者的优势正在被稀释。当一个理念变成行业共识的时候,最初提出这个理念的品牌就不再特别了。

更棘手的是,这些竞争对手背后都有强大的资源支撑。Rare Beauty背靠Selena Gomez的全球影响力和La Marca的渠道能力。Fenty Beauty背后是LVMH的供应链和全球分销网络。Rhode虽然年轻,但Hailey Bieber的社交媒体影响力不容小觑。Glossier有什么?一个博客社区转化来的用户群,和三任CEO带来的战略调整。够不够?取决于Walsh能不能把这些碎片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版图。

美妆行业从来不缺新品牌。缺的是能活过十年的品牌。Glossier今年12岁。它经历了从博客到品牌的跨越,经历了独角兽的辉煌,经历了DEI争议的危机,经历了创始人的离场,经历了从纯DTC到全渠道的转型。

现在它站在一个十字路口。一边是继续做“小而美”的品牌,靠几款爆款产品和Sephora的渠道维持3亿美元左右的营收规模。另一边是借助Walsh的快消经验,把Glossier做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品牌,进入更多市场、更多渠道、更多品类。

Colin Walsh的选择,将决定Glossier是成为一个“曾经很酷的品牌”,还是一个“持续成长的公司”。

创业公司死掉的方式有很多种,最常见的一种是:成功来得太快,快到让人忘了自己是谁。Glossier差一点就死在这种方式里。它能不能在第三任CEO手里重新找到自己,取决于它愿不愿意诚实地面对一个问题:当年那个让Boy Brow每32秒卖一支的品牌,到底做对了什么?

答案不在估值里,不在融资额里,也不在Sephora的货架里。答案在2010年那个曼哈顿的小公寓里,在一个25岁的女孩对着电脑敲下的第一个问题里:你每天早上起床后,往脸上抹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?

那个问题值18亿美元。后来那个答案差点把它赔光。现在轮到第三任CEO来回答了。

  Glossier留给我们的四堂课

1

社区是最大的资产,也是最脆弱的资产。400万支眉膏的销量来自四年博客积累的信任,但这种信任在2020年的DEI争议中受到了巨大打击。社区品牌的核心风险在于:用户的忠诚度建立在情感之上,而情感比理性更不稳定。你可以用四年建立信任,也可以用四天摧毁它。

2

DTC不是终点。Glossier花了近十年时间坚持纯线上直销,最终还是走进了Sephora。Sephora第一年贡献了大约1亿美元的零售额,批发渠道占比迅速达到35%。渠道的选择应该跟着用户走,而不是跟着信仰走。当一个渠道策略开始限制增长的时候,不管它曾经多么有效,该放手的就得放手。

3

品牌定位是有边界的。Glossier Play的失败是一个教训:当一个品牌的核心价值是“极简”和“自然”,任何偏离这个核心的尝试都会遭到用户的抵抗。品牌的延伸空间不是无限的,它受制于用户对你最初的认知。你可以做新品类,但你不能做跟核心定位矛盾的新品类。

4

创始人的进退是一门学问。Emily Weiss在Glossier最辉煌的时候创办了它,在危机中承认了自己的错误,然后把公司交给了更合适的人。创始人不是永远的最佳管理者,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,可能是创始人最难学的一课。放手不代表失败,代表你足够清醒,能看到公司需要的东西已经和你能提供的东西不再一致了。

Glossier的故事还没有结局。2025年,它的营收预估3.2亿美元,EBITDA已经转正,Sephora渠道在稳步贡献收入。Colin Walsh带着P&G的快消经验和Ouai的高端品牌管理经验上任,他要面对的问题是:怎么把一个靠社区和品牌力起家的公司,变成一个靠运营和渠道驱动的公司,同时不丢失那个让它最初成功的灵魂。

这个问题不容易回答。因为社区和效率、品牌和规模、情感和利润,这些东西之间的张力,不是靠一个CEO的简历就能解决的。它需要的是一种平衡——在增长和克制之间,在扩张和聚焦之间,在商业化和真诚之间。

Emily Weiss在2010年问的那个问题——“你每天早上起床后,往脸上抹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”——之所以有价值,是因为它是真诚的。她真的想知道答案,不是为了卖东西才问的。

这种真诚,是Glossier能从一个小博客长成独角兽的原因。这种真诚的丢失,是它差点崩塌的原因。这种真诚能不能被找回,将决定它接下来十年的命运。

全球美妆市场到2025年预计达到7166亿美元。这个市场足够大,大到可以容纳很多品牌。但它也很残酷——每一年都有新品牌冒出来,每一年都有旧品牌消亡。活过十年的品牌不多,活过十二年还换了三任CEO的品牌更不多。

Glossier的十二年,是一个关于野心、信任、错误和重生的故事。它不完美,但它真实。就像它自己说的那样——像你,但更好。这句话原本是用来形容产品效果的,但放在品牌身上也合适:没有哪个品牌是完美的,但那些愿意承认错误、愿意改变、愿意重新开始的品牌,总是比那些假装自己从不犯错的品牌更值得信任。Glossier犯过很多错,但它每次犯错之后都试图修正。这种修正的能力,可能比不犯错本身更重要。

— END —

数据来源:公司公告、Forbes、TechCrunch、Business Insider等公开报道